那是上午我又遇见她。见到我她眼睛发着亮光，朝我走了过来。我们几乎同时开户做股票的，有很久没见面了。她的变化很大，几年前的飘逸的头发，即今已经花白，全不像三十多岁的人；脸上瘦削不堪，黄中带黑，而且没有了先前的神色，仿佛是木刻似的；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，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。她一手提着用了多年的小包；一手捏着张交易卡，中间开了裂。要不是认出了她的小包我几乎认不出她了！
“你来了？”她先这样问。
“是的。”
“这正好。你是专门做这个的，见识得多，做得好。我问你一件事——”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。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，诧异地站着。
“就是——”她走近两步，放低了声音，极秘密似的切切地说，“一个人深套了之后，究竟能不能解套？需要多长时间？”
“也许能罢，——我想。”我于是吞吞吐吐地说，我的确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。
“那么，也就是不用割肉了？”
“啊！割肉？”我很吃惊，只得支吾者，“割肉？——论理，就该也有，会常有。”

“唉唉，我的股票如果割肉，也就有这么多了……，儿子上学的钱……，还有……”她的神情让她显得越发的苍老。

“我真傻，真的，”她说，“我单知道熊市的时候主力都不进场，股票会跌下来；我不知道牛市也会赔。我看它涨的挺好的，就满仓追了进去，指望着赶快赚点钱。我是很听话的女孩子，股评家的话句句听；要我买，我就买。哪知道，它怎么就不涨呢。大家都说，完了，怕是涨不起来了；再看看；果然，还在下，一点要涨的意思都没，可怜我大部分钱是借来的。……”她于是淌下眼泪来，声音也呜咽了。

…………

回到家，心里很觉得不安逸。有一丝心酸也有一丝无奈。